她太想要一个儿子了，近乎疯魔状态地想要。那段时间的张翠连每天都三更起床沿着南关那条路走很远很远，只因听说路边会有别人丢弃的婴孩，她盼着自己也能捡一个男孩回来。她放出消息去说是用自己的三妮儿换个儿子，哪怕是身体稍有残疾的她也愿意调换。她托在城里上班的表亲打听那种未婚生子不愿抚养的，她愿意付重金。所有能想的办法她都用遍了，但最终还是事与愿违。 一次次的期待都演变成失落。张翠连把这些都归结到了自己三女儿身上，她固执地认为如果是个男孩她就不会遭遇这些。这些思想改变着她的行动，她无法亲切地呼唤她，更没有办法微笑面对她，有的只是怨恨的眼神和不耐烦的呵斥。 已经出生三个月的三女儿一直没有名字。支书张茂林上门登记户口才想起原来一直没有给孩子取名字，一时也不知叫什么好了。 张翠连说“仨闺女，多这一个叫张多多吧。” “保丰没在家吗，你一个妇女家不会取名。”支书张茂林问。 “干活去了，要到合黑里八九点才能来，要不你看着给起一个吧茂林叔。” “孩子是你家的，名字还是你们起吧~” “我知道了。”没等支书张茂林说完张翠连插话道。“叫减免吧，她一出生罚那么多钱，还有一半费用没交看能给减免掉不，就叫李减免吧。” “减免，李减免，你确定一个闺女家叫这个。”张茂林笑着说。 “就叫这了茂林叔，你给登记上就管了。你要是没啥别的事儿我就去东头给我家牛打草料去了。”说罢张翠连背起篓子朝外走去。 李减免这个名字可是被从小笑到大的。 村里有个五十多岁的光棍汉叫关大牙，因为两颗门牙外翻的严重，几乎要横在他的嘴唇中间了才得此名的。关大牙平日里油腔滑调的没个正形就爱逗村里的孩子。见到一群孩子向他跑来，他总能准确的挑其中一个又爱哭又不会反击的，编上几句无厘头的小曲儿唱上几句，被编成曲儿的孩子哭声越大关大牙越来劲。最后那小曲儿被这群在边上哈哈笑的孩子传唱到整个关张庙村。而李减免恰巧是关大牙歌谣里的长期歌票。 “李减免，李减免，她妈见了都想撵，” “李减免，李减免，出生都让妈来难。” “你要问为啥叫做李减免，嗨嗨嗨减免闺女减免钱~” “李减免，李减免，又爱哭来又小胆，” “听到李减免，她妈就很烦，唉，又是一个妮子三~” 每次听到村里的孩子围着自己唱这些，李减免除了无助的蹲下放声大哭，还是放声大哭。哭累了，等围圈唱曲儿的孩子散去，她就找个麦秸堆睡上一觉。直到黄昏向她洒上一层冰凉的寒意，这才发觉自己手脚又冰又麻。坐起身来两手往袖筒一抄，抬眼望向和地面平齐的橘红色的夕阳。那里一定很暖和吧？想到这的李减免抿了抿起皮的嘴唇深呼一口气起身准备回家。 这时的李减免心里又泛起一阵阵恐惧的涟漪。现在回家如若是家里人已经吃过晚饭了妈妈最多几句死到哪里去了一些贯耳的叫骂；要是赶上妈妈正在做饭，那可就是狐狸找猎人撞枪口上了。儿时的李减免怎么也想不明白妈妈为什么那么讨厌做饭还要去做。为什么几乎每次做饭都要和奶奶吵架，为什么和奶奶吵过架后挨打挨骂的都是自己。越想越怕的李减免在这条离家不足百米远的小路上走走停停，像是电量不足钟表上的秒针一样，很努力的在原地踏步走。 最后终于在黑夜的逼迫下一溜烟儿的向家跑去。 到了门口，李减免是绝对不敢直接推门进去的。只见她侧着身子从门旁边的缺口那里，蹑手蹑脚的缓慢移动到院子里。再从厨房后面的那个小胡同猫着腰走去堂屋里。这样就可以制造出一直在家的迹象了。但也有运气差的时候正好遇到在堂屋拿东西的妈妈，这样的话一顿烧饼炒肉是不可避免的了。 今天就是运气差的一次。 推开房门看到妈妈正在收拾碗筷。 “妈～那个～嗯～”这猝不及防的照面李减免一时不知道怎么圆回自己现在才回家的原因，只能支支吾吾尴尬的站在门口等候妈妈刺耳的叫骂。 “吃去吧！锅里温着饭呢，桌上有菜。”张翠连淡声说道。 刚过一个猝不及防又来一个意料之外。李减免满脸质疑的啊了一声。接着又回答“哦好的。”转身走去厨房盛饭去了。 “盛够你的，剩下的给你爸留着，别忘了把锅盖盖好。” “哦，知道了！”李减免回答着嘴角不自觉的上扬心想今天是运气好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