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那日约好时间后,顾文便匆匆乘着马车回了县衙,临走时还偷偷瞄一眼那倒了一片的篱笆,多少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在里头。
阿萝与陈川站在后边眨眼看着,不知所想。
自从那日秦瑜带着顾文来给阿萝撑场子之后,阿萝与顾文两人对彼此的印象皆有些改观。而后,顾文一改原先那副高深莫测的模样,而阿萝也索性不再在他面前装胆小怕事。
两人就像心照不宣地拿下了面具一样,也绝口不再提原来李三的那些事,相处起来倒是无比和谐,一段时日下来,倒是颇有了几分知交的感觉。
阿萝与顾文约定的那日到了,她一大早便赶去了镇上,将前一日熬制好的数十罐果酱交由张氏兄妹俩,又嘱咐了些铺子里的事项,这才回到村中。
广元镇与二里铺镇虽同为河西县下辖,中间却隔着一个朱仙桥镇,车马需得行三四个时辰,若是清晨出发估摸着要午后傍晚时分方才能到达,因此阿萝收拾了一个简单的包袱,里头装上了两三件日常换洗的衣物,一大包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肉干解元面,一荷包的碎银子,还有小半罐子南瓜种。
往年南瓜的播种期应当在农作物的春播季节前后,如今这个月份种植南瓜已经稍微晚了些许,但若是广元镇的土壤条件事宜,这并不影响秋季结果。
南瓜成熟多在七月中旬至九月,播种晚至多是成熟期往后稍微延些日子,但也还在秋天燥热的时候,也不至于因为进入冬季温度骤降而导致减产。
不多时,顾文坐着晃晃悠悠的马车达达而至,他坐在马车车厢的一侧,一手掀开布帘,招呼着阿萝上去。
阿萝也不要人扶,身形轻巧地径自爬上了马车的车辕,单手抱着包袱一下就钻了进车厢,坐在了顾文的正对面。
今日顾文并没有穿他那件从六品的墨绿色官袍与官靴,而是改穿了一身蓝灰色长褂,做了个读书人的打扮,头发梳成了发束,连根簪子都懒得插,倒是让阿萝忍不住看了好几眼。
“早啊,县令大人。”坐定后她冲着顾文打招呼。
顾文瞥见她手中的包袱,右手的食指与拇指一下下地摸着两撇小胡子,挑唇一笑,“看来你准备得挺充分。”
阿萝调皮地笑笑,道:“广元镇离二里铺镇可不近,还需上田间地头考察,一来一去的少不得要好几日。而且若是有闲暇,还可以去街市逛逛,这不得带着些银子吗?”
听得此话,顾文脸上的笑容一瞬间便僵住,险险有要碎裂的痕迹,内心忽然有无数个声音正在呐喊:为何女子都如此热衷于逛街市?!
要说这事儿还得从他刚上任的那年说起。
他本是京城顾太傅家的庶孙,三年前考得了一榜进士,虽不是三甲,但也紧跟其后位列第四。
他的上头还有个嫡出的兄长,在同一年的春闱中被点了探花,而后就进了翰林院。由于兄弟二人同出一族,为了避嫌,他主动上折请旨远调。
皇帝也只是想了片刻,便大手一挥,准了。于是他就被外放到了河西县做了个小小县令,待三年任期满后,再由皇帝定夺去留。
顾文携家带口来到河西县,他本人倒还罢了,倒是他的夫人叶氏,原先是个连大门都没有出过的闺秀,这一路走走停停跟着他来到河西县,便像那出了笼的鸟儿一般,看什么都觉得新鲜无比,才到河西的第二天,便拉着他去逛大集。
原本顾文是打算拒绝的,奈何此行匆忙,叶氏只带了一名婢女,一名管事婆子,而那婆子与顾文的小厮需留在院中收拾打扫,家中一应奴仆均还未采买。
顾文见街市人山人海,无奈之下只得同行,只是这一去,自己便遭了通大罪。
他们一行三人来到街市,叶氏才发觉这街上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些,便退到了顾文身后,有些想打退堂鼓。但是他们已经走出了很长一段路,若是折返,还需得穿过身后涌来的人群,无奈之下只得硬着头皮继续逛。
顾文一路冷着脸在前边开道,周围的人推推搡搡,小贩的吆喝声,妇女的吵架声,孩童的啼哭声不绝于耳,他只觉得头上青筋一跳一跳的。
往日若是县官出行,街上行人少不得要自动让道,必不会如此蜂拥在一处,但这位可怜的县令大人来此处上任仅一日,哪个百姓识得他?
顾文来到河西县的时候正值初夏,清晨倒还凉爽些,越是接近午时,头顶的太阳便越是毒辣,晒得人皮肤生疼。
逛街的人群有不少已然汗流浃背,人与人又挤在了一块儿,凑近了便能闻到一股十分浓郁的酸味。
顾文再受不了,当即决定折返。于是三人又一路反方向顶着人群,你推我我挤你,好不容易走出了街市的范围。
而此时县令大人已经一身狼狈,常服的袖子上不知何时被人印上了一个油乎乎的手印,发束散乱了几绺,左脚上青灰色的鞋被踩成了黄泥色,而右脚仅剩一只袜子,鞋早已不见了踪影。
他忍着怒气和反胃回了县衙后院,将身上的衣物一应扯下来,足足沐浴了三遍,将叶氏从京城带来的澡豆用掉大半盒,才将鼻尖萦绕着的那点子汗味勉强洗去,洗得浑身喷香而不自知,那小厮隔着三米远都能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