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清荔是来送行的。
她空手而来,没带什么令人头大的律师意见书,这让白文斌十分感动,允许她围观秦离被押解出拘留室、再到上车的全过程。
条件是不能干扰、不能交谈。
尹清荔于是在通往后院的长廊门边选了个不碍事的位置,自以为隐蔽地贴墙站好。
今日难得,渝都是个好天。天高云淡、秋风飒爽,阳光炽而不烈。连日阴雨憋坏了犬舍里一众功勋卓著的公务员们终于解禁,正在市局后院的草坪上相互啃咬、追逐,尽情撒欢。
尹清荔看得起兴。她喜欢一切小动物,不仅限于猫咪。一向精干稳重的德牧展现孩子气的一面,她忽然就很想摸一摸那些黑黢黢的大脑袋。
然而,其中有一只,却不太能融入群体。
那是一只明显年老的德牧,身上的毛发光泽不复,黑棕中夹杂着白毛。它趴在草坪边缘晒着太阳,神情却很严肃,脸上的赘皮堆叠起来,一双眼却还十分明亮。
训导员几次三番拿玩具逗它,它只是敷衍地用爪子扒拉一下,像是勉强给他个面子。
“老太太,起来活动活动!”
它却分得清这句不是命令,偏开头,动都懒得动一下。
训导员拍着脑门直呼难搞,尹清荔低头会心一笑。
她回头看了一眼拘留室那边,交接手续还没办完,估计等人出来还有一会。于是,她迈步来到阳光下,慢慢向着那片草坪走了过去。
几只年轻的警犬立刻竖起了耳朵,好奇地打量着她。训导员也注意到她,眼前一亮,主动走上前来搭话,“美女,不怕狗?”
尹清荔摇了摇头,“我家养了十三只猫。”
“猫和狗区别挺大的吧——想摸摸它们吗?”说着,他打了个呼哨,扬声叫道,“c4,来!”
狗群里最英俊挺拔的一只闻声跑了过来,乖乖蹲坐在训导员脚边。
“摸吧。”他大大方方地对尹清荔笑道。
尹清荔于是伸出手去。
那只与烈性炸药齐名的狗居然很会撒娇,毛茸茸的大脑袋主动凑了上来,轻轻拱了一下她的掌心。
尹清荔开心地笑出声来,“哈。”
“喜欢吗?喜欢的话我给你办个撸狗专用通行证,随时都能来摸!”
尹清荔轻松拨回了他借机加微信的意图,“律师证好像也够用。我想摸摸那只——”
“哦,您是律师啊。”训导员顿时意兴阑珊起来,“它?它不让摸的。这老太太是都城那边退休下来养老的,架子大得很!”
话音未落,一旁悠闲晒太阳的年迈德牧忽然起身,向着尹清荔这边走了过来。
它像是认出了她身上的某种味道,又不是很确定,绕着她来回嗅闻了几圈,情绪明显激动了起来。
尹清荔注意到它将摇未摇的大尾巴,试探着伸出手——
“欸,小心它咬你啊!”
然而,它却在尹清荔面前坐了下来,伸出舌头,开始舔舐她的手指。
轻柔而又珍重。
“你是不是认识我?”尹清荔好奇极了,“还是我早上拿了猫粮,没洗干净手?”
“你叫什么名字呀?呃——它叫什么名字?”
她和动物对话流畅无比,问完才想起它回答不了,于是转头去问训导员。
“它叫觅神。”
一道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尹清荔猝然回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个镣铐加身、被两名警员一左一右押送出来的人。
比她反应更大的,是那只名为“觅神”的退役警犬。
在听到声音的瞬间,它条件反射般一跃弹起,向着秦离的方向拔足狂奔而去。
年迈而伤痕累累的关节难以支撑突如其来的剧烈奔跑,短短几步路,它摔倒了三次。每次挣扎着爬起来时,口中都传来痛苦的噫呜哀鸣。
隔着大半个后院的距离,尹清荔看到秦离眼中鲜明而清晰的悲意。
“滚开,执行任务呢!”其中一名警员粗暴地呵斥了觅神一句,它却连半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分给他。
于是,警员自腰间抽出了警棍——
“觅神,停下。”秦离倏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将那只狗牢牢定在了原地。
它看着她,剧烈地喘息着,前爪不安地来回刨动着地面,发出急切的嘤嘤呜咽。
“回去吧,”秦离却移开了目光,“去她那边。”
奇迹般地,觅神像是听懂了她的意思,回头朝着尹清荔的方向看了一眼。
“回去。”秦离又不容分说地重复了一遍。
在所有人惊诧的注视中,觅神转身,居然果真如她所言,一步三回头地退回到了尹清荔身边。
它伏在尹清荔脚边,阳光,绿茵,一人一狗。
目之所及方向相同。
然而,直到上车之前,秦离也没有再向她们这边多看一眼。
红蓝交错的警灯逐渐消失在视野里。
此刻的尹清荔意想不到的是,这将是她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最后一次见到秦离。
“奇怪,什么情况。”训导员嘀咕了一句。
“那是我的委托人,”尹清荔忽然开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