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青元回到殿中,大殿之上依然热闹非常,群臣高声交谈或是窃窃私语的声音不绝于耳。她安安静静走到自己的案席前跽坐下来,眼神却时不时瞟向殿门和空落落的西首第一席之间。
赵望游见她回来,又凑了上来,在她身边嘀咕:“元元——”
赵青元眉头皱了皱,截住了他后面的话:“以后你不可在人前这样唤我。”
“不喊便不喊。”赵望游把脸一沉,说道。
他兄妹二人关系极佳,平日里拌嘴怄气是常有的事,但多是赵望游先服软。果然,赵望游话音还未落下,那沉下的脸便已堆起笑来。他笑着伸出手,在赵青元额头上探了一把,道:“奇了,也没发热,你是怎么了?我喊了这些年,如何轻易改口?”
赵青元还在想着方才凉亭中的事,被他扰得不胜其烦,一把将他的手拍开,叹了口气道:“你爱喊就喊吧,只今日莫喊。”
这一叹让赵望游一讶。这个妹妹他是最了解不过的,平日里恣意洒脱,哪有半分愁事?和自己吵架拌嘴从来都是得理不饶人,即便输了也不会无故发叹。今番怎么竟看着有些欲说还休的小女儿姿态?
不过他的好奇,很快就被殿外内侍的一声“陶越公主到”打断,一时之间场中诸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向殿门看去。
只见齐芷踏进殿门,便有侍女在一旁取下她身上斗篷。她一袭靛蓝色宫装裙摆曳地,施施然走在正中的过道上,自是分花拂柳,仪态万千。
她从赵青元眼前走过,径直来到赵汝成案前,赵汝成起身,两人互见过礼,齐芷方道:“大将军一路西征辛苦。将军神勇,本宫钦佩不已。”
赵汝成一笑,道:“不敢。”
寒暄过后,齐芷走到赵鹏游身前,笑着赞叹道:“将门虎子,名不虚传。”
“哼,本王这个好妹妹,真是越发会拉拢人心了,惺惺作态,令人作呕。”说话之人是西首第二席的一个年轻男子,他面色阴冷,神情狠戾,正是庆王齐苍。
他身边还有位中年儒生,留着一撮山羊胡,听他说完后眉头一皱:“殿下,不可妄言。”
齐苍恨声道:“方公,我本年长于她,却坐不得首席,这让我如何自处?父皇对她也太过偏宠!”他说着扫了一眼身边的首席之座。天家设宴,东宾西陪,首席往往只有身份最尊崇之人可坐。
那儒生名叫方鹤崖,时任国子监祭酒,原是个饱学之士,却不知如何与他勾结在一起。
方鹤崖闻言,竟认同地点点头:“陛下不循长幼尊卑,确是有失偏颇。然殿下还须少安毋躁,徐图大事。正所谓‘天欲其亡,必令其狂’。”他这后半句却说不清是对谁说的了。
这边二人还在交谈,齐芷已然走到赵青元案前。她还未开口,就见赵望游对她打了个拱,笑嘻嘻道:“殿下可莫要夸我,我这人面皮最薄,经不得人夸。”他嘴上这么说,脸上可看不出一丝腼腆之色,冲着齐芷眨了眨眼,好似在等着她即将要说出口的溢美之词。
“将军说笑了。早听闻赵家二郎不仅是沙场名将,还是个丰神俊朗的玉面郎君,今日一见,才知传言不虚。将军久历风霜,面容却如此白皙玉润,比起那些钟鼎之家的公子哥儿也不遑多让,真令人惊羡。”
齐芷的眼光似乎颇为独到,总能抓住别人心中所想。赵望游素来对容貌很是自傲,此刻被她夸得心花怒放,不禁得意洋洋道:“容貌虽是天生,但后天养护也极为重要。我对此道有些心得,不知殿下可有兴趣听听?”
“哦?愿闻其详。”齐芷面上未显厌烦之色。
赵望游闻言,走到齐芷身前,俯下身在她耳边低声说了起来。齐芷对他这放诞无礼的行为也不以为意,认真听着,一会微微侧首显得颇为震惊,一会又频频点头似乎很是认同。
赵青元站在一旁看着他俩亲密谈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自始至终齐芷的眼神也没在她身上多停留一刻,偶有的接触也在四目相对之后又各自分离。
她心中还在弯弯绕绕地想着些什么,那边交谈的两个人却同时发出了一阵轻笑,只见齐芷脸带笑意地对赵望游说道:“当真有这么夸张?”
“可不是我夸大,你看我们家元元,年纪轻轻……”他话说了一半,就觉颈上一凉,正过头来一看,见赵青元眼神锐利,正如刀一般剜着自己。他慌忙改口,“还是年轻好,不必考虑这些事。百无禁忌,很好,很好。”
齐芷走到赵青元面前,盯着她看了半晌,接道:“是了,你确实很好。”她本可以挑出她的一百种好,再从其中选一个最能投其所好的夸赞,但她没有。
“殿下过奖了。”赵青元有些无精打采地敷衍道。
“赵将军,”齐芷突然放低了声音,那轻飘飘的声音传到赵青元耳中,“我想要的,都能得到。你已拒绝过我一次,下一次,不可拒我。”还不待赵青元回话,齐芷已经转过身走到自己的案前坐了下来。
这番话自然也被近在咫尺的赵望游听了个一清二楚,他惊诧地看了看赵青元,又看向齐芷,眼睛转来转去地在这二人身上不停打量。他觉得对于之前的疑惑,自己好像抓到了一些重要的线索,又好像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