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组的电话就算不是上个世纪的产物,至少也有些年纪了,电话线重新接过不止一次,上面的胶布还是老旧的沥青式的黑胶布。
话筒漏音,除了音质不好,夹着沙沙声之外,无异于手机的外放,那边的人一开口,话音绕梁,大家都听了个真切。
尽管如此,王雅莉还捏着话筒重复了一遍:“小宋,找你。”
事后回放这一段,宋奇才想起来,除了木然的走过去接起那通电话之外,她还可以转身就走。
但当时她没反应过来,余明霞余威尚在,她只是头脑空白的挪了过去。
话筒并不会因为握在宋奇手里漏音就有所好转,宋奇捏着话筒,还没按到耳朵上,那边刺啦一声,像是信号的干扰,而后余明霞的声音就炸了起来:“宋奇我跟你说,你和别的女人怎么浪我一时半会儿还管不了,但人家陈靖快要结婚了,你让我再听到你没皮没脸夹在人两口子中间干些下贱事,我剥了你的皮,你不活人,我还要活人,你不要脸,我还要脸!”
这话像一条有形的鞭子,穿过话筒,啪的一声,正抽在宋奇脸上。
宋奇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发出一个音节,那边电话已经挂断了。
屋子里有一瞬的沉默,大家都被余明霞这个突然的爆发震住了。
最后打破沉默的,还是经见过世面的王雅莉,她说:“宋奇你别怪你妈。”
宋奇像被抛在异时空似的,根本还没回过神来,怪不怪余明霞这种想法还没进入到她的脑海。
王雅莉看她呆愣地站着,便劝道:“别人都躲着你不和你说这话,我说这话你也别见怪,你妈她特别不容易,你说当年你爸闹那么一出,你妈就是因为你才没离婚,她一个女人含辛茹苦把你拉扯大真的不容易……”
郭云裳在这个氛围里的一声“哟”特别不合时宜,她一惊一乍的跑过来拽宋奇袖子:“陈工叫我们帮忙,快走!”总还知道把线号机也抱走,一边对王雅莉致歉:“不好意思啊,有点着急……”
她跟逃荒似的,一手提着线号机的箱子,一手拽着宋奇,急匆匆奔出好一段路,才慢慢放缓脚步。
走得气喘吁吁,站在树荫下稍事歇息,两个人相对无言。
午饭时间到了,人群络绎不绝地从厂房涌出来往食堂走去,郭云裳重新提起线号机:“先回去吧,这有点显眼!”
大家都去吃饭,她俩在树荫下不动如山,有精力旺盛的好事者经过的时候总要看上两三眼。
直到回了操作间,宋奇似乎才回过神来似的,她揉了揉眉心对郭云裳说:“你去吃饭吧,我……我歇会儿。”
郭云裳也没什么心思吃饭,想了想又给陈澄发了个消息让给她们带饭过来,她拉过凳子坐在宋奇对面,酝酿了下道:“对不起啊……”
宋奇自嘲的笑了一下,郭云裳有什么好对不起的呢,骂人的又不是她郭云裳!
再说要不是郭云裳刚拽着她跑出来,她大概还僵在当地听王雅莉讲述余明霞的辛酸史,余明霞有多不容易多么辛苦才拉扯她长大,她都是亲历者,这实在不劳旁人再讲述一遍。
郭云裳被她笑得有点难受:“怪我刚才反应太慢了……”电话那头找宋奇的声音就气势汹汹的,当时就应该有所警觉,接什么座机,出去回电话不是一样的嘛!
郭云裳一想起余明霞骂人的话,脸色就沉了一分。
宋奇没再搭理这一个话茬,她在桌子上趴了一会儿才说:“你之前还说要借什么来着?”
郭云裳:“哦……线号管,算了吧,下班去买。”
她当时那拙劣的演技一看就穿,实在不好意思再上门去借二遍:“你下班就回家,让陈澄跟我去。”
宋奇像个信号接收不好的收音机似的,过了好半天才说:“陈工还要谈恋爱,我跟你去吧。”
郭云裳:“可……”
宋奇抬起眼皮打断了郭云裳:“我不是很想回家。”
这是个不争的事实,郭云裳也心知肚明,一直以来两个人对这事持心照不宣和小心翼翼的态度,宋奇这么直白的说出口还是第一次,仿佛有那么一道坎拦在中间似的。
真正表述出来才发现没想象中那么难,就像余明霞在她脸上抡花束留下的痕迹,展示出来,也就那么回事了。
宋奇顿了顿,反而笑了一下:“我听过比那更难听的话……”
跟余明霞骂过她的那些话相比,“下/贱”和“浪”平常的像是说好话,但那都是在家里,有个限定的地点范围,有个限定的人员范围。
很多事情一旦超出了特定的范围,就变得完全不同了。
宋奇还笑着,前言不搭后语的说:“其实换个角度想,虽然不知道她听到了什么谣言才这样,但她还在纠结我和陈靖的关系,这至少说明,虽然这个地方的人都没什么秘密,但消息传递还是有时间差的,我妈……余明霞并不是万能的,她……”
郭云裳看着泪凝于睫却还笑着的宋奇,忽然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