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神禁地——
巨大的荆棘树丛,在平原中一望无际。
“亚瑟,你真的要改信风暴?”头戴荆棘冠的光明圣女,身着洁白的圣袍,她看着眼前黑发黑眸的男子,眉间是掩不住的关切,“你已经踏入九阶,离成神只差一步。”
深冬的寒风,吹动了亚瑟的黑发。
面对着好友的问题,他望向辽远的天空,回道:“我知道自己的选择会带来什么后果。”
静默在两人之间持续了许久。
女孩清楚,自己无法改变对方的决定,一如自己不会为对方屈服。
但她仍然想问,也问了出来:“亚瑟,你是想留在人间?”
“艾妮娜。”
女孩的名字在男人的唇间念出,他的双眸黑得纯粹,里面隐藏了太多的情绪。
“从前,狂信徒们虔诚地跪在我的脚下,毫无畏惧地在战场上奉献生命,只是企盼我能恢复黑暗的荣光。那时我以为,我只要成神便可,便可让世间恢复秩序与安宁。”
说到这,亚瑟笑了,有些自嘲,“直到我路过一座荒废的小镇时,一位得了瘟疫的丰收信徒跪在我的脚下,祈求我救下他,说,哪怕我让他改信,让他献出一切财富,甚至把他变成奴隶——他不想死。
那时,我才突然意识到,对于这世间的绝大多数人来说,他们拼尽一切想做的事也不过是,活下去,在人间而不是在天国活着。”
在呼啸的北风中,亚瑟一字一句地说出了自己在多年迷茫后的彻悟:
“这千年间,有多少古神重归天国,可战争为何从未停止?——成神,并不会让人间变得更好。永生在彼岸,此岸在人间!我要留在人间,重建人间秩序。”
“但是——”艾妮娜认真地看向男人的眼,向他确认,“你怎么重建人间秩序?”
她无法指责亚瑟的选择,但她知道,自己等人被奉上神坛的原因和责任:“我们都只是信仰的化身,从被教会选中时,就肩负着为所有信徒复兴神灵权柄,重塑信仰的责任。
可是,一旦当你从天上走到地下,改信风暴之后,如今所有忠诚于你的信徒,将会成为最仇恨你的敌人。你敬重的师长,友善的至交,以及爱戴你,臣服于你的眷属,所有因黑暗而聚集在你周身的人,将成为刺入你身躯的最锋利的毒刃。
你所掌控的超脱于人间的力量,将在改信中毁灭。你将把黑暗的荣光,神灵的血脉永恒葬入人间。而黑暗之外的所有教会都将前来狙杀你,只为永远埋葬黑暗的权柄。
你将怎样面对那些信任你却又被你抛弃的信徒?又怎么才打败这场神战中的敌人?又如何面对黑暗即将沉沦的未来?”
很久未曾听到友人这样带上了凡人喜怒的恳切言谈,亚瑟唇角微微勾动。
作为端居神坛上的圣子圣女,长久以来,他们只是作为冰冷圣洁的神像,供信徒们瞻仰和跪拜。
或许……
但亚瑟早已决定不会回头。
今日之后,他所拥有的一切,都将随着他前所未有的悖逆之举而毁灭。他看着艾妮娜,心中曾有的眷念旋灭。
无数思绪流转,但不过是瞬间,多年的圣子生涯,让亚瑟心如铁石。
面对着友人,他淡漠又深情地说道:“人间,是凡人的世间。神爱世人,不愿意看见凡人受难。”
“那么,掀起神战的必然是图谋不轨的邪神。”以邪神之名定义神灵,男人不再去看艾妮娜的神色,他漠然地继续说道,“如果,有人将神战的真相告知世人。
告诉他们,是因为被邪神欺瞒而失去家园,至亲,与朋友,是因为邪神妄图伤害爱怜着凡人的正神,而夺走他们的土地,财富,与食物。想必,他们将会愿意把邪神从自己的身边,扫除吧。”
若无信,神灵便会陨落。
艾妮娜感觉到了森森的寒意。
她神色冷肃地看向眼前之人,似是质问,似是告诫:“亚瑟,若你的话被诸神知道,你将永堕地狱。”
“若我最终死去,也必然培养了新的继承人。”亚瑟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他看着艾妮娜,语气复又变得高昂了起来。
“我们都秉持着救世的理念行走在大地上,早已无视生死。可无休止的神战,给凡人带来的只是战乱,瘟疫,和饥馑。这种只会引发无边灾难的信仰,又有何用?
我要的是,世间再无战乱、瘟疫与饥荒,凡人生活安定,远离灾祸。我要孩童无忧愁地长大,骑马射箭,识字读书。
我要老人安详度过晚年,儿女俱在,身有薄财。我要这世间男女生活安定,我要人间太平!
为此,我改信,我征战,哪怕背弃黑暗的荣光,身负弑神的罪名,我绝不后悔!”
说到这,亚瑟转身,再不去看女孩:“我是凡人,有爱憎,有悲喜,有死生,情、欲加身,无望成神。”
听完亚瑟的宣言,艾妮娜沉默了片刻,像是想起了无数的过往。
终于,她同样转过身去,背对男人。
“若我成神。”少女的左眼落下一滴泪,滴在她手中的荆棘戒指里,“会降下神谕。”
女孩身上的人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