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白天的时候留下的,她顺着今早的脚印来到了那个孤零零的坟头,看着四周或是夫妻双墓或是一圈祖坟,再看着孤家寡人的杜仲,揶揄地笑了一下,顺势坐了下来,
“您瞧瞧您这人缘。”
尹盈盈拿下了腰间别着烟杆,划开一根火柴点着了烟丝,那一点火光映衬着她的小脸在坟地这个地方更加阴森森的白,浓密的睫毛打下一片阴影。
“知道您好这口儿,这不给您带来了?”烟杆在灵活的手指间转出了残影,尹盈盈随手搁在了墓碑旁,继续缓缓地说道:
“您爱清静惯了,但是我今儿实在心里堵得慌,想找您聊聊天,您不会嫌我烦吧?”
身旁的劲松被风吹的抖了一下,像是在说着什么。
尹盈盈兀自笑了,继续说道:“不嫌弃就行,咱爷俩喝点儿?”
说话间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个酒壶,尹盈盈朝着地上洒了三盅的量,装成凶巴巴的样子拍了拍墓碑,“您年纪大了不能多喝,剩下的我来,我来!”
尹盈盈说罢,仰头猛灌了一口,就着冷风把自己呛了个跟头。
“咳咳咳!”她扶着墓碑咳了半天才稳住,然后才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擦擦嘴角坐直了身子,盯着墓碑笑了出来,乖巧地说道:
“师父,您别骂人,站有站相坐有坐相,我知道,都记在这儿呢。”
说罢,她伸出食指点了点自己的脑袋,咧开嘴笑得像个吃到糖的孩子,鬼灵精怪地说道:“才不给您机会骂我!”
但是回答她的却是一阵死般的寂静。
“……”尹盈盈平静的盯着墓碑,突然胸脯一阵剧烈的颤抖,继而眼眶一热,一声憋了许久的哭声从胸腔里发了出来,大声吼道,声音都有些许嘶哑:
“你起来啊!你倒是骂我啊!你骂我不用功!你骂我不上进!你骂我糟蹋老天爷赏的饭碗啊!小时候你怎么骂我的你现在就怎么骂!你为什么不骂我了……
你不骂我我还怎么长本事!我还怎么学玩意儿!我还怎么成角儿,成女明星啊!”
慢慢地,哭的动静越来越小,尹盈盈低下头擤了擤鼻涕,抽搭了两声安静了下来。
发泄完了,心里痛快多了。
她不言不语又喝了几口闷酒,点了根火柴把烟丝重新点着。
“杜董事长,其实我小时候一直以为你最不喜欢我,我练功没有西西认真,悟性没有卿儿高,也不如青珂会耍小聪明。
我这人爱钻牛角尖儿,主意又大,偷懒撒谎就没逃过您法眼的时候,还老是惹您和师叔们生气,惹急眼了又厚着脸皮巴巴哄人,本事没学多少,睁眼说瞎话的水平越来越高。
挨的罚比练的功还多,我自己都觉得我是个没什么优点的小孩儿,你对我严厉我会觉得你不疼我,你就是针对我,你不管我了我又心里别扭,寻思着你是不是彻底失望了?
那时候每个月都给发点零花钱,让我们自己买糖吃,我次次都忍住嘴馋,把钱攒了下来,就为了买一张戏票去听您的《托孤》。
他们说您是角儿,我不服气你天天这么管着我,角儿有什么大不了的?我觉得我也能成角儿。
可是真看完了演出之后我自己躲起来哭了一晚上,我想都不敢想,成您那样得吃多少苦啊,那么疼,起那么早,数十年如一日地练嗓子,我遭不住的。
我就觉得,跑龙套也就那样呗,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儿,哪个剧场都需要龙套,可不是哪个剧场都有能给饭吃的角儿。
您看我越来越懈怠也越来越生气,您管的越严我越不想学,您老说我是明明老天爷赏满汉全席吃,我非得把老天爷的饭碗踢翻,把筷子扔在地上。
你不止一次恨我不用功,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可是我就是不开窍。
后来有一次我偷着哼《贵妃醉酒》让您听见了,您把我喊到屋里去,一晚上把整出戏都教给了我,临走的时候竟然半句唠叨也没有。
我头一次见您那么语重心长、心平气和和我说话,你说‘我的儿,你若有一日成了角儿,那便是贵妃的造化了,天底下找不出二一个人能把杨玉环唱活’,
大概是因为这句话,又大概是因为别的什么,我也说不清了,可自从那天之后我好像终于想通了似的,大发慈悲地给了老天爷一次面子。
我就想着,我得成角儿,我可是贵妃啊。”
“杜董事长,您要是再问我一次角儿是什么,我指定要告诉您……”
“瞧见那贵妃了吗?马嵬坡前一根白绫,香消玉殒一刹那间成全了天下的人,那他妈就是角儿。”
又在杜仲墓地待了一会儿,尹盈盈就起身回三庆梨园了,杜仲走之前已经把话说的很清楚了,今后这三庆梨园就得靠着她撑着了。
她得撑住,不管是为了什么,她都得撑住。
“盈盈,警察局的刘局长来了,你去见见?”廖可言说话间把帘子撩了起来,询问道:“今儿天气不错,通通风。”
听罢,尹盈盈放下手里的戏文本子,掸身站了起来,“好。”
三庆梨园经过这事情,一晃关门有半个月了,眼瞧着今天便要开戏了,也不知道警察局局长刘乾坤这时候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