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所有人当中,只有北辰渊和宋大掌柜还没有昏了头,跟着那群平都百姓把染拂语供成尊活菩萨——
宋大掌柜是因为商场摸爬滚打多年,一桩生意究竟是赚了还是赔了,他心中自有一杆秤。
染拂语此举看似赔了个底儿掉,但实际上,那许出去的,可全都是镜花水月,空头支票啊……
孩子不妥了才有钱拿,但孩子放在染拂语身边教养,又怎么会有不妥之处呢?
即便偶尔有个发热咳嗽,赔付的那点儿银钱,跟今日“保险”的宣传效果比起来,那简直是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宋大掌柜敢说,过了今日,全平都,没人会不知晓他们钱庄新推出的“保险”业务。
人们对陌生事物总是怀抱无限抗拒与恐惧。
买了保险,出了事情,是不是真的会赔付?
单这一条,便足以让大多数人对“保险”望而却步了。
但如今染拂语这一招,在现世就相当于空手套了一大波儿免费广告,直接盘活了整局棋。
连宋大掌柜这种在商贾一道摸爬滚打了大半生的精明商人,都忍不住在心底喝彩,“姑娘当真妙计!”
一石二鸟,不仅解决了孩子们的事情,还一次性大范围宣传了他们的“保险”!
妙啊!
北辰渊则不然,他没做过生意,就是单纯的太过清楚染拂语的尿性。
赔本买卖?
不可能,想都不要想。
她就不可能允许她的人生中出现“赔”这个字!
很快,苦主们排着队等在屏风旁,十四家亲属一家不少。
“待会儿,咱们报上孩子的名字,一家一家进,左进右出,”平安帮着那群苦主们排队站好,记录好孩子的姓名,“待你们一家人团聚完,无论养或不养,都还请诸位不要当着孩子的面儿讲,咱们出来去前堂,跟姑娘讲就好,孩子们在人牙子手中遭了不少罪,做父母的,就当是给他们留下最后一点念想了。”
一番叮嘱言辞恳切,苦主们心头不禁疑云丛生,平都的百姓没有人不知道白氏的善举,如今看来,这染姑娘倒也不像是恶人,但外界又为何传得那般有鼻子有眼?
无论如何,只要孩子还活着,他们就是死都能闭上眼了。
如今就只盼着赶快见孩子一面,将宝贝疙瘩接回家去团聚。
“第一位,王小虎。”
被叫到名字的天涯庄苦主夫妇,彼此搀扶着,激动地跑进屏风之后,然而,不多时,屏风后突然传出了夫妻二人的抢地痛哭之声——
“怎么会这样?我的儿啊!你的胳膊呢?你的胳膊去哪了?”
“孩子他爹,这可如何是好,咱们家还指望着小虎传宗接代啊!”
染拂语同北辰渊对视一眼,同时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浓浓失望之情。
她从现世起就觉得,为人父母不需要考试,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所以今日,她便替这群孩子们好好考考这群是否真的配为人父母。
屏风之后,染拂语自然不可能真的将人头搬出来吓唬人,而是崽崽制造的幻境。
说是幻境也不完全——
她让崽崽将孩子们的身体制造出不同程度的残疾,有的被剜掉眼睛舌头,有的是毁了容,有的则是断胳膊断腿,但无论如何,都要比只剩下一颗人头要好得多。
如果这群家长连这种程度都不能接受,那么……
有些时候,好聚好散亦是为了成全彼此的体面。
第一对夫妻很快从屏风右侧走了出来,神情不再似进入时那般笃定,妻子面色苍白,哭的都快要晕厥过去,夫妻二人眼神躲躲闪闪,仿佛不与人对视,人们便会忘记他们刚刚信誓旦旦的一辈子疼爱孩子的那些话语一般。
前堂静默无言,气氛凝重,上百双眼睛盯着夫妻二人,似在替屏风后的王小虎,等待着他亲生父母的最终宣判。
过了很久,那位商贩打扮的亲生父亲局促开口,打破了这一室沉寂。
他布满粗茧的手指头绞着衣角,带着哭腔道,“我们、我们也是没办法啊……”
染拂语的心猛的沉了下去,她重重的阖上双眼,胸腔内弥漫着说不出的酸涩。
——在现世,她也曾是孤儿院中的一员。
北辰渊自背后扶住染拂语细瘦的肩膀,“这不是你的错,他们早晚要经历这一遭。”
“我知道,我只是……”染拂语眼睫微垂,敛了神色,“我只是没想到,这才第一对,就……”
染拂语攥紧手腕,忍着胸口的胀痛,还想要做最后一次努力,“若我说,我能治好他,我可以给他一只胳膊,让他看起来与旁人无异……”
“可是……”那妻子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说出口的话却能让人瞬间如置身三尺寒冰之窟,周身筋骨冷的瑟瑟发抖——
“我跟孩子他爹还年轻,我们还能再生,但我们家养不起两个孩子啊……”
染拂语蓦然睁大双眼,“但是……”
但是,他也是你们的孩子啊……
你们以为你们是在养花养草吗?
枝丫生长得不合你们心意了,便可以随意丢弃掉,换一盆接着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