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拂语其实并不喜欢小孩子,在现世,她医法双修,实验室是一个非常能够让人修身养性的地方,而法学则能够让人遇万事皆能理智沉着。
所以,染拂语是一个典型的效率主义者,对于一切没有逻辑、无法沟通的事物,本能的持排斥心理——
比如,永远只会哭闹、仿佛全世界都该迁就他的小孩子。
但小宝并不哭闹,也不开口说话,就保持着进门时的那个姿势,定定的看着染拂语。
“你会说话吗?”
小孩点了点头。
能?染拂语挑了挑眉,不再理会,专心吃北辰渊帮她布进碟子里的菜。
待她吃饱喝足,小孩终于有了动作。
他指了指自己的眉心,问染拂语,“这里,是你今天画的花钿吗?”
花钿?
染拂语抬手摸了摸额间的凤尾图腾,摇头道,“不是,我自己凭本事长的,不信你可以摸摸看。”
说罢,染拂语俯下身去凑到小孩子面前,示意他用手来擦。
北辰渊皱眉,正待伸手拉回染拂语之时,小孩子一脸失望的摇了摇头。
染拂语问,“你见过跟我一模一样的人,只是那人额间没有花钿?”
小宝点了点头。
想到这孩子是那位倒霉蛋程侍郎的养子,染拂语福至心灵,问道,“官府的人给你看那凶手的画像了?你认出了我,来替你养父报仇吗?”
小宝的表情有一瞬间茫然,歪着头看着染拂语,大大的眼睛里满是疑惑,“报仇?”
“不,”小孩子摇了摇头,声音很小,仿佛是在自言自语,“我是来报恩的。”
闻言,染拂语迅速跟北辰渊对视了一眼,再次看向小宝时,她神情严肃了不少,“你的养父有虐待过你吗?”
“虐待?”
小宝听不懂似的,机械的重复着染拂语的话。
染拂语冲北辰渊使了个眼色,北辰渊会意,眨眼间,灵识扫遍小宝全身,随后,缓缓冲染拂语摇了摇头。
染拂语放下心来,再次低头问道,“小朋友,你叫小宝是吗?为什么说杀死你养父的凶手,是你的恩人?”
这句小宝听懂了,谁知,小宝却满脸厌恶的连连摇头,大声喊道,“他才不是我爹爹!他杀死了爹爹,藏进了爹爹的身体里!”
藏进了程侍郎的身体里?!
魔息!
难道,当日的程侍郎,不仅已是人魔,甚至……体内的魔息已经被唤醒?!
程侍郎是何时被种下的魔息?
那只魔物占据程侍郎的肉身之后,并没有殴打小宝,小宝又是怎么分辨出来的?
染拂语突然间觉得有些冷,这场人魔之乱背后的水,恐怕比她以为的,要深得多。
“小宝,”染拂语轻声道,“你还记不记得,爹爹是何时被……是何时出现异样的?”
“记得,”小宝点了点头,“有一段时间,爹爹总是自己跟自己说话,对我也时好时坏,临睡前也不再给我讲故事了,有一次半夜打雷,我被雷声惊醒,想跑去跟爹爹一起睡,在门口却听见爹爹在求一个人。”
染拂语:“听清楚他们说什么了吗?”
小宝,“听清楚了,爹爹求那人放过我,我扒着门缝往里瞧,屋子里却只有爹爹一个人,爹爹在对着镜子讲话。”
镜中,程侍郎面上一半狰狞残忍,一半苦苦哀求,这两种极端的表情同时出现在一张脸上,诡谲又骇人。
一道惊雷倏然炸响,小宝没控制住,当即尖叫出声。
屋子里的人被惊动瞬间回头,腥红的双眸死死盯住门缝,喝道,“谁!”
闪电的划破苍穹,一瞬间产生的光亮将室内映照的亮如白昼。
也就是在那一瞬间,小宝终于看清楚了,那半张狰狞的面孔上,遍布了大大小小数十张不同的人脸。
那些脸统统隐藏在皮肤之下,时而凸出、时而隐陷,波澜起伏的拥挤在程侍郎半张脸上,稍远些看,那仿佛是一大片会蠕动的肉疤,吸覆在人脸之上。
染拂语听得遍体生寒,忍不住想往北辰渊道方向靠,却不小心撞上了桌角,疼的“嘶”一声,下意识想要直起身子,却忽略了她此时正弯着身子在讲话,眼见后脑勺与桌角的距离越靠越近。
北辰渊,“小心!”
然而下一瞬,染拂语却撞上一片柔软。
小宝痛的龇牙咧嘴的收回手——
那一瞬间,这个还没有饭桌高的小孩子,伸手替她挡住了桌角。
这一连串的事情持续时间不过一息,回过神儿来,染拂语连忙去检查小宝的手,一片红肿。
小宝本就是被程侍郎捡回家的,如今无家可归不说,还为染拂语伤了手,处境堪称雪上加霜。
染拂语一时间犯了难,抬眸去瞧北辰渊。
北辰渊屈指用力敲了敲染拂语的额心,“冒冒失失的。”
那一抹凤尾图腾越发红火了。
………………
“是不是应当离地面有一些距离?这样才能防潮吧?”
北辰渊除去外衫,肩扛五根腰粗的原木,转过身来看着染拂语,满脸写着——“你就折腾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