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坑底所有的木桩被砍得只剩下紧挨着那干草堆的那几根之时,陈川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小心翼翼地掀开草堆,只见底下侧躺着一个人,浑身是血,脸色煞白,好像全然没有了气息一般——那正是他心心念念了几日的阿萝啊……
陈川的腿都软了,手上握着的匕首险些拿不住掉在地上。
“阿萝……”
他一下蹲跪在旁边,颤抖着手伸向前,却迟迟不敢去触碰她的脸,生怕指尖会触到一片死寂的冰冷。但是幸好,阿萝的脸虽然凉,陈川却还能感受到指腹间传来的一点点温度。
他不知道阿萝受了多重的伤,不敢贸然去搬动她,只好将温热的手覆上她的脸颊,倾身凑近她耳边,嘴里轻轻唤着,“阿萝……我来了……你醒醒啊……”
昏迷中的阿萝隐约听见耳畔有人在呼唤她,挣扎着想让自己醒过来,可是却有些力不从心。
她感觉眼皮实在是沉重得无法睁开,浑身也不能动弹,喉咙更是嘶哑地发不出一丝声音,有一种灵魂被困在了自己身体里,却无法支配这具躯体的无力感。
陈川见地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心中有些着急,又轻声唤了几句,可她还是一点回应都没有。
他脱下外衣盖在她身上,跪趴于地,伸出手慢慢搂着浑身冰冷的阿萝,也不敢使劲,只是轻轻地一下下抚着她的背,仍旧不停地一句句在她耳畔说着话,试图唤醒她。
此时,那小兵终于气喘吁吁地将军医带来了,后面还乌啦啦跟着一大队人。他们听说要找的人已经找到了,都不由得松了口气。大胡子副将当即带着一大半人前来支援。
他见裴安等人都围在一个坑前默不作声,连忙上前几步就往底下看。
只见陈川趴在那儿半搂着地上的一个小脸惨白的姑娘,正小声地与她说着话,虽听不太清他究竟在说什么,可那语气却是从未有过的温柔缱绻。
他顿时惊讶得瞪大了眼睛:难怪世人都说,美人乡,英雄冢,这一路都冷冰冰的人原来竟也会这样说话……?
虎啸军此次奉皇命前来武林镇剿匪,携带的军医是常年驻扎在西北的老军医的儿子。此人年纪三四十左右,体态偏瘦,有些文弱的样子,背后却背着个硕大沉重的木箱,走起路来里面的瓶瓶罐罐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陈川身手极好,下到坑中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可这军医根本无法到达那四米深的坑底,只得站在上边准备隔空教陈川该如何处理。
陈川见军医来了,这才将阿萝身上的干草尽数挪开,底下的景象令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陈川更是面色发白,嘴唇都有些抖。
那余下的两根没有砍断的木桩直接从侧面穿过了阿萝的腿,将她的裤子刺了个大洞,勾在木头上,而阿萝肩膀处的衣服同样被贯穿,虽看不清里面的状况,可是胸前已经被血染红了一大片,看着着实吓人。
陈川重新掏出匕首,小心地割开阿萝腿上的外裤,见那木桩并没有扎进阿萝的腿肉里,顿时松了一口气。可是哪怕是如此,她的状况也十分不好。
阿萝膝盖的侧面与肩膀的关节处都被那尖利的木头划出了深深的一道血痕,皮肉已然外翻,而因为山中连日的阴雨,伤口边缘已经有些隐隐发白,起了一片肿疡,看上去触目惊心。
这种外伤若是不先行处理,很容易造成二次撕裂,因此根本无法挪动地上的人,裴安只好让军士用绳子拴住军医的腰,把人垂到坑底。
那军医从药箱中利落地拿出干净布条,往上面撒了些药粉,快速裹住了阿萝身上外伤最重的部位,预备待下山后再行医治。陈川蹲在一边静静地看着,脸色沉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忽然,他注意到了地上放着的那个油纸包,上前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是一个鸡蛋饼,边上的地面还散落着一块被咬过剩下的。
那饼如今还整齐地叠成条状放在油纸包中,可是早已经冷透了,还沾了一些地底的泥土。
陈川低头不语——阿萝这两日就是靠吃着这脏兮兮的蛋饼坚持下来的吗?
他蹲了下来,将那个尚未动过的鸡蛋饼收回油纸中,小心地叠好,又将它塞进了衣裳的前襟。而此时,那军医已经给阿萝快速地处理了一下伤口,转过头像陈川微微点了点头。
陈川走上前将阿萝身上披着的衣服拢了拢,然后缓缓地将她横抱起来。
阿萝最重的两处伤分别在肩膀和膝盖,正是这个姿势所触碰到的位置。尚在昏迷中的她喉间发出了一阵阵短促的痛吟,没有血色的嘴唇都在微微发着颤。
陈川闭了闭眼,极力控制住自己双手的颤抖,瞅准角度一下蹬在木桩上,再顺势往上一跃,就抱着阿萝跳出了陷阱。
那群站在上面的人终于看清楚了陈川怀中之人的样貌,周遭瞬间一片寂静,连林中落叶的声音都清晰可辨。
阿萝原本就生得漂亮,如今脸色雪白,羸弱地窝在陈川臂弯中,更有一种病弱美人的模样。那些士兵们一个个都有些挪不开眼,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一副生怕惊扰到她的模样。
大胡子副将也忍不住看了阿萝好几眼,心道:难怪这厮一路上急得跟甚么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