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堂虽有提防，但符飒字字句句也确然是说在了他的心坎里的。
这些年窝在这乡下，饶是他宵衣旰食勤于公务，也历次被县衙许以大饼，最终却也只是海市蜃楼化作泡影。
若说没有委屈没有愤懑，除非他是圣人。
此刻见自己的心声被一名仅有两面之缘的女子娓娓道来，不自觉地，丁堂心中的那道防线便变得不堪一击了起来。
当听到符飒最后一句时，他不由自主地便跟着问了一句。
“符姑娘所言的有因可循，因在何处？”
符飒闻言，便知他对自己的戒备已放下许多，心中也跟着轻松了一些。
“丁里正虽是勤勉，也颇受乡亲们的爱戴，然而‘上面’要的不是态度，不是口碑，而是政绩。恕我直言，烦请丁里正想想，这些年来，您所属辖下，可曾出过什么耀目的政绩来？”
丁堂愣住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将份内的事做到了兢兢业业，便已足够了。这些年，他所管辖的这些村落，从未发生过一起性质恶劣的刑案，从未闹出过大的纠纷惊动县衙，就连县衙的陈县令每次见了他都是赞不绝口，称他殚精竭虑保了一方安宁。
然而，这些村落实在是太穷了，就拿此前几乎与世隔绝的仙坪村来讲，在“萦环路”修好之前，外村的人想要进个村都要隔山跨河的，村里的人连生计都成问题，又哪里还有多余的银子来捐税纳赋？
好在朝廷体恤，对于这样极度贫困的地区是有赋税减免的政策的。
但也正因这样的政策，导致丁堂所辖村落几乎年年纳税额都在全县倒数。
这赋税一层层缴纳上去，到了朝廷，哪个地区发展繁荣，哪里贫瘠落后便一目了然了。那时候可就是按照税额来论功行赏了。
可想而知，丁堂在这样的境况下，又怎么可能得到重用？
想明白了这一点，丁堂忽然泄了气。
当初就是因为他囊中羞涩，又不屑于走动关系求人“活动”，才会被分到了这里，管着全县最为贫瘠的几个村落。
原以为可以靠着自己脚踏实地的努力和勤奋换来处境的改观，却不料自己一直未曾参透的问题却在今日被这个小女子一眼看破。
或许，丁堂也并非真的看不清事实，只是他一直以来不愿意承认故而在自欺欺人而已。
眼看着丁堂双目之中的火光骤然熄灭，符飒才确定自己“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计划已然成功了一半。
“丁里正其实不必气馁，归根到底您这么多年的努力也并没有白费，至少在陈县令及其他大人眼中，您确实是一位可造之材。如今只需一个契机，便能将您推上去，真正被看见。”
符飒在丁堂垂头丧气时已到外面烧上了一壶水，此时水烧开了，她回来，将带来的茶叶打开，泡入茶杯中，倒上水，顷刻间芳香四溢。
“您这些年，便是在烧这一壶水，如今水温已足够，便只差加入茶叶，便能泡好这么一杯佳茗了。”
丁堂迟疑着，将茶杯拉近自己，轻嗅着杯中香气，道：“敢问符姑娘，这茶该从何处而得？”
符飒坐回座位，面带笑容，“便在我早前同丁里正说过的那片荒地里。”
丁堂骤然醒悟一般，目光中再生警觉。
“符姑娘说了这么多，便是为了说动我将那块荒地许给你？”
“符飒此举固然是为了赚取银子，但于仙坪村的整体实力以及丁里正的官运仕途也同样是不可多得的一次机遇。
山庄落成后，若真到了游客往来如织摩肩接踵的地步，村民的口袋自然便跟着鼓了起来，仙坪村岂非可以一跃而居全县乃至云城诸村之首？届时无需里正催促，这仙坪村的赋税也自然便涨了上去。
到了那时，丁里正还怕无人看到你的卓越治理不成？”
这些话，的确是很有诱惑力。
然而丁堂却还没到了失去理智的地步。
“还是不行，”他极力克制着内心的心动，仍是神色肃然，“那片荒地地势低洼，常年多水，且在雨季易发泥洪，绝非是宜居之地。”
尽管渴求上进，但丁堂还是不会做这种一不小心就折了本的买卖。
若是闹出一两条人命来，那他这些年的努力便算是白瞎了。
相比较彻底沦为布衣甚至是身陷囹圄，那他还是选择眼前的苟且安全一些。
符飒也不急，“丁里正处处以民为本，实在令符飒佩服。我能理解丁里正的谨慎，但也请您相信，我是个生意人，断然不会冒着风险做这种得不偿失的买卖。我既敢向您要那块地，便是有把握不会再发生那样的意外的。”
丁堂看着符飒成竹在胸的模样，心中的坚定再一次被一点点瓦解了。
“你且说说看，你有什么计划？”
符飒轻吁了一口气，知道此事多半是能成了。
“想来丁里正也有所耳闻，在那荒地一侧，仙坪村已然修出了一条路直接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