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则远头一次在淳文帝面前这般方寸大乱,完全不知该如何反应。
他知道父皇偏爱自己,但是,在父皇心里,最重要的却是母妃。
对母妃好,便能讨父皇的欢心。
同样的,任何一个人胆敢做出伤害母妃的事情,也会招至父皇的厌恶与训斥。
现在,他就做了一件伤害母妃的事情,而且这件事,还不是小事!
段则远顿时觉得满头冷汗,心底发凉。
他要怎么解释?他能怎么解释?
难道他要告诉父皇,那尊金身佛像根本就不是他命人打造的?实际上是别人为了巴结讨好他,这才打着他的名义做的?
如果他真的这么说了,那他为什么之前没有澄清,而是顺水推舟地承认了这件事?
他不仅仅是承认了这件事,他还一并享受了这件事给他带来的各种红利。
因为这件事,百姓间对他的名声多有赞誉。
也是因为这件事,父皇龙心大悦,直接就允了他入朝听政,还让他到六部轮值。
他心安理得地享受了父皇的恩典,到头来却要告诉父皇,其实这一切都不是他做的,那他岂不是犯了欺君之罪?
不仅是欺君之罪,还会让父皇认定他对母妃的孝心都是假的!
他若当真这么解释,只怕父皇的怒火不会有半分缓解,反而还会雪上加霜,怒上加怒。
此时的段则远俨然是骑虎难下,进退两难。
现在他只觉得后悔,简直悔得肠子都青了。
要是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出,他当初无论如何都不会接受那钱富贵的示好。
段则远还想到了另外一桩事。
钱富贵不仅做了这么一桩事,他还花钱接济了一个村子的村民,那件事应当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金身佛像可以作假,银子总不可能作假吧!
那些见钱眼开的人就算认错什么,也不可能认错银子。
若真是假银子,他们也定然早就发现了,不至于会等到现在。
思及此,段则远心中这才稍定了几分。
不过,就算那件事没有出纰漏,单单是他在金身佛像上糊弄自己的事,段则远也不打算放过他!
待此事过后,自己定要找到那钱富贵,将他狠狠收拾一番!
但那也都是之后的事了。
当务之急,他如何才能度过这一难关?
既然当初他没有否认这件事是他做的,现在就断然没有再否认的道理,不然那就是自己打自己的嘴巴了。
唯一的方法,便是把这件事推到手下的身上。
如此,他固然有错,但那也是失察之责,被蒙蔽之错,而不是蓄意欺君,更不是对母妃不孝。
段则远心念急转,当即就掀袍“扑通”跪下了。
他满脸都写着惶恐与震惊,“父皇,此事,儿臣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啊……
那金身佛像是儿臣命人打造的,儿臣的的确确是把银子花了出去,是真心实意想要为母妃打造一个金身佛像,为母妃祝寿祈福!
儿臣万万没想到,那些个狗奴才竟然敢背地里做出此等阳奉阴违的勾当!
儿臣实在,实在是……实在是该死!请父皇责罚!”
说到最后,段则远已然满脸愧疚,竟是直接在自己的脸上左右开弓,啪啪地打了起来。
他对自己也是下了死手,一下下打在脸上,发出的声音异常清脆,很快,他的脸上便现出了通红的掌印。
淳文帝心中是十分恼怒的。
不管段则远怎么请罪,这件事都让淳文帝心中留下了疙瘩。
淳文帝对于一些神佛命理之道还是颇为相信的。
塑金身佛像本是十分庄重又虔诚之事,结果却被那起子胆大包天的手下给亵渎了。
今日苏贵妃突然发病,兴许就是被神佛迁怒了。
淳文帝紧张苏贵妃,是以对这桩发生在她身上的纰漏便格外在意。
此事是段则远牵头的,那他就有责任做好。
他会被手下蒙蔽,就说明他不够上心,也对手下缺乏足够的震慑力。
若他足够上心,抑或是在手下心中足够威严,那他的手下就绝不敢这般大胆地作假糊弄他。
但心中再生气,此时见到段则远这般情态,他的怒意一下就去了大半,转而化作了心疼。
归根结底,段则远都是他和苏贵妃唯一的爱情结晶,这也是自己从小带大,从小疼大的。
此时他这般不要命地往自己的脸上扇耳光,淳文帝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淳文帝当即开口,“好了好了,朕只是问问,又没有真的怀疑你对你母妃的孝心,你这般自扇耳光做什么?回头你母妃瞧见了,还不得跟朕闹?”
淳文帝的语气中依旧带着些许硬邦邦的意思,但段则远却听得出来,他的怒火已经去了大半,而且,他对自己已经生出了心疼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