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意啊,你爹要回国了。”穿着马褂的老先生抖了抖电报,摘下了眼镜 。
被称为美意的小姑娘正在煮茶,头也不抬,“半个月前,他们也是这么说的。”
贾家老爷子哈哈一笑,“你爹这次是认真的。之前半个月,他途径日本,见了陈仲甫,如今两人偕同归国。”
“陈仲甫?”小姑娘停下手里的动作,卷翘的睫毛微微一颤,发出感慨,“这样呀。”
“上次你拿着他的《爱国心与自觉心》读了那么久,不会说忘了他是谁吧?”
“没忘。”美意端起面前的茶水,递给祖父,“就是感慨一下。爹爹回来了,那大哥那边是要去信让他回来一趟?”
“不急。”老爷子摆手。
美意没说话,只看了眼透彻的窗棂,阳光斜斜倾泻,空中浮尘被照的透亮。
从老爷子书房出来,美意回了自己的屋子。
挥退了要伺候的丫环,她靠在椅子上算着时间。
今年是1915年,五月份时,袁.世凯就会签订不平等条约“二十一条”。七月,广州十三行失火,九月,陈·独秀创刊《青年杂志》,也就是后来的《新青年》。十一月,中俄订立《呼伦贝尔条约》。十二月,袁.世凯称帝,众革命者誓师讨袁。
历史的滚轮在前行,她不想自己只做一个旁观者。
她是陈美意。
生于1995年的夏天,长在新中国的旗帜下。
她也是贾同春。
生于1900年,长在民国贾家的二小姐。
刚穿越时,午夜梦回,她实难相信自己竟然一夜间回到了百年前,还成了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
后来渐渐安定,她还有所庆幸。
贾家财力雄厚,祖父贾律是洋务运动中最早一批被慈禧送到美国留学的学生,归国后在外交部任职,只是这两年政派分歧,祖父疲于奔波,请了长期的病假。祖父膝下有三子,皆被他送往国外求学。她的父亲贾函颐是老小,也在成人后被送出国,先后在英,德,法三地辗转。如今也要归国了。
贾同春五岁之前随父母在法国长大,归国后在祖父母膝下承欢。
美意是她的小名,也是她在这百年前唯一的慰藉了。
三日后,贾函颐归家。
“母亲和同玉呢?”她奇怪。贾同春的弟弟贾同玉和父母一起去的法国,可这次却没有一起归家。
“去你姨母家了,给同玉转学。”说着呢,贾函颐看了眼穿着上袄下裙的女儿。“你母亲不是寄了一些洋裙回来吗?你怎么不穿?”
美意笑了笑,没接茬,反而转了话风,“母亲也真是的,又不着急这一会儿,有姨夫在,同玉转学可不是一句话的事。父亲先去和祖母请安吧。”
贾函颐明悟,不说话了。
对美意来说,贾家的老太太就和那《红楼梦》里的史老太君似的。
只是这史老太君对宝玉溺爱,对黛玉多有疼爱,对三春喜爱。但自家老太太,也是个读过书的,可偏偏对几个兄弟疼爱有加,对她却是眼不见心不烦。
说起来,也是小时候的事了。
起初美意归国,贾函颐俩夫妻没待多久就走了。美意是个生而知之的,自然没有所谓的离愁别绪。日日跟着哥哥去书斋读书,毫不娴静。
老太太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女子,虽不说饱读诗书,但也是识文断字的。贾家三个媳妇都是老太爷定的,都是些接受了新文化,在学校里读过书的女子。老太太和她们也说不上什么话。心里虽有不喜,但也不敢表示。
后来几个孩子都成家搬出去了,她就更没什么话说了。
只是贾家这三代也就出了这么一个女孩,她就想将美意性子掰正一些。
出了个下策——缠足。
亏得当时大哥廷玉跑的快,请了大伯回来,要不然就凭美意五岁的小身板,还真得让他们得逞了。
老爷子回来后就把老太太训斥了一番,接过来美意的教养。
这么多年过去了,老太太心里有疙瘩,对这个孙女爱答不理的,心都偏到了二伯的小女儿身上。美意倒不觉得有什么,但老爷子总觉得对不住她。不过夫妻情分在那,大方向好说,但穿衣这些小事,老爷子也只睁只眼闭只眼。
美意不是小孩子,老爷子偏心自己,她自然要有所回馈。
不就是穿个衣服嘛,穿什么不是穿。
爹妈寄来的旗袍洋裙一收,衣柜里一水儿的袄裙。
嫌她天天往外跑,行,不跑了!这不老爷子的书房随便进,自己看书去!外文不会不要紧,老爷子会,还请了家庭教师。
嫌她不娴静,行,学!煮茶插花,刺绣制香,老太太你会啥,我就学啥。
搞到最后二叔家的莹莹和姨母家的柳眉开始闹了。
这俩小姑娘都是家里娇宠的,没见过这么学东西的。她贾同春名气打出去了,那她们这姐妹什么也不会,岂不惹人笑话?
俩姑娘小小年纪被逼着学乐器,简直生不如死,最后大闹一场。贾二叔和柳夫人特地上门委婉的和老太太提了建议,别让孩子学那么多东西。
老太太这才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