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正德十五年,安陆州,兴王府。
管事的门房从王府侧门走出,径直走向倚在墙角的破落道人。只提提脚,踢了踢,意思叫道人起身,一脸不情愿的道:"我们世子爷说了,叫你洗洗干净,去偏厅候着。"
穿着破衣破衫的道人伸伸懒腰,开口高声唱道:
"谯橹年来战血干,烟花犹自半凋残。
五州山近朝云乱,万岁楼空夜月寒。
江水无潮通铁瓮,野田有路到金坛。
萧梁帝业今何在,北固青青客倦看。"
门房不耐烦道:"行了行了,你都在这唱几天了,弄的我们世子爷都听到。不就是为了讨个赏么,在这吼几天了都。现在的人呐,为了钱,真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偏偏我们世子爷还要见你,真是奇了怪了。"
相依道人身旁的脏兮兮的青年,舔着笑容道:"臭道士,真的成啦。"
道士没好气道:"呆子,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青年嘿嘿一笑:"道爷不要生气,我怎么会不相信你呢?"
"哦?是吗?"
"当然当然,道爷你也不想想,我辛辛苦苦从江西把道爷护送来湖北,一路上风餐露宿,吃尽了苦,图的是啥?"
"那你说说你图的是啥?"
青年一时噎住,想了想,怒道:"你大爷的,你个臭道士,把我从江西诓到湖北来,说武当山是你的地盘,到了湖北就可以吃香喝辣的,跟你享福,来了湖北这么多天饱饭都没吃到一顿,还要天天帮你扯着嗓子喊这破诗,你当老子是傻子,任你欺负啊!"
道士轻笑一声:"我可没逼你。"
青年更怒了:"你大爷的!"
门房可没心思听他们两争吵,开口道:"还要不要进去了,不想进我这就去回禀世子。"
道人起身,整整衣物,并不与门房多言:"劳烦,带路。"
青年喘着怒气,跟在道人身后,一同进到兴王府。
兴王府的门房才懒得和道人多废话,心里认定,这两人又是一江湖骗子,听说老王爷去了,小世子肯定好骗,忽悠着弄几场水陆法会什么的,捞了钱就走人。今年头了来了几个和尚道士了,都是这样的骗子。
门房领着两人见了管家,管家安排人给道人和青年洗沐,换了身干净的衣衫。完毕后,管家目光轻扫,稍稍打量洗沐一新的两人。
道人年约二十多,身型削瘦,脸颊少肉,目光还算清澈,眼眸深沉,似乎不易被人看穿。换了干净的便服后,透出一股子书生气,完全看不出刚才的破衣道人模样。与其说他是道士,更像一个书生。
青年皮肤黝黑,手掌粗糙,身材精瘦,有点练家子的味道,看起来比道人要小上几岁,估摸二十不到,眼神里充满桀骜,努着嘴还在生气。
管家领着两人进入偏厅,等候小世子的到来。
管家似乎忘了一般,并未安排人上茶,也没有邀请道士和青年入座。三人没有言语,就干站着。
年轻道士也不气恼,站着就站着。
精瘦青年则趁着这朱家世子未到,细细打量这兴王府。
仙去的老兴王朱祐杬,是大明宪宗成化皇帝的第四子,前朝孝宗弘治皇帝的兄弟,也是当今正德皇帝的叔叔,育有二子,长子朱厚熙,次子朱厚熜。
现在兴王府里的小世子朱厚熜是正德二年生人,算下来,今年刚满十三岁,兄长朱厚熙早夭,兴王府就传到次子朱厚熜这。因在三年守孝期间,皇帝的封王诏书还没下达,故府里人还是以世子称呼。
听说这个小世子平日里喜欢素净,王府也因为守孝,去除了繁华装饰,整个偏厅显得格外清冷,屋内的管家和道人等三人不言不语,静的只能听到外头下人们偶尔走动的声音。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偏厅外头的脚步声变大了。
一群人簇拥着少年进入王府偏厅。
人群中的少年,容貌稚嫩,身着浅蓝色长衫,米色官靴,头发束起,束带上头压着一颗硕大的珍珠,让素净的造型看起来略带点贵气,腰间细长的鹅黄色的绢玉带表示他皇族的身份,算是整个造型里唯一的亮色。明明只有十三岁的年纪,却不苟言笑,身旁的下人也多是噤声样,看来这位小主人平日里并不好亲近。
小世子朱厚熜径直上座,坐定后,就有下人供上新沏好的茶。朱厚熜眼眸轻扫老松站桩一般的年轻道人,旁边并无茶盏,大概知道了管家他们并未善待于他,虽然失了礼数,但并未责怪于管家。
管家与小世子对了一眼,收到示意,遂领着屋里的下人们一道退下,留下小世子与道人青年三人独处。
朱厚熜手指轻拨,揭开刚沏的茶盖,茶气缭绕,轻嗅茶香,眼光却偷瞄不远处的道人,等着他开口。
年轻道人也是沉的住气,闭口不语,并无讨好谄媚之语。
精瘦青年则显得有些局促,想开口,又不知道怎么开口说话。
朱厚熜内心也有些好奇,这个年轻的道士来王府门口叫唤了几天,现在得到了他的召见,却不开口道出自己的诉求,心里到底在盘算些什么呢。
小世子见他还是一副不肯言语的模样,只能先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