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如豆,沈月的家里差不多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房子的顶棚上装了一个二十瓦的灯泡,连接的电线就那么裸露在外面,缠绕在房梁上。
不同于后世的开放式厨房,进门的门厅和厨房连接在一起,一个水泥砌的洗手池子,旁边是看起来上了年头的木制小桌,为了省电,没开灯,餐桌上一个豆丁大的油灯就那么静静地燃烧着。
91年末,92年初的第一批下岗工人,算得上是国家的第一批,原本只是属于这个年代里面的一个浪花,但是在后来,会逐渐演化成浪潮,且越来越汹涌。
没有经历过这个时代的人真的很难理解,下岗潮的到来,给多少家庭带来绝望和无助。
眼泪,动荡,家庭的困境,在历史前行的车轮面前,这些都被无情碾碎。
突然之间,国家从什么都管你,到一下子不要你了,铁饭碗没有了,家庭的生活来源没有了,原本每天趾高气昂,光荣无比的工人们一下子被巨大的绝望和落差包围,人们难以接受,也完全想不通。
相对来说,整体南方的情况还好一些,特别是北方以及一些依靠重工业的城市和省份,就好像天塌了一样,以至于黄弘在99年春晚上轻松嘹亮喊出来那句“人民要为国家想,我不下岗谁下岗”的时候,多少个家庭,憋屈到年夜饭都吃不下,关了电视就那么过了年。
沈月15岁进工厂,原本是能考个中专的苗子,因为纺织厂的一场大火,葬送了她父母的性命,为了生计和年幼多病的弟弟,她只能放弃学业,顶岗进场,从女工一路开始做,七年时间,任劳任怨,虽然没得到提升,但勉强能让姐弟俩生存下去。
突如其来的下岗,让沈月不知所措,没了生活来源,弟弟本身还有家族性遗传病,无奈之下,沈月只能挨家挨户去敲门,找一些补衣服,刷碗的零工来做,给弟弟攒出来治病和吃饭的钱,自己去菜市场,每天在早晚两场散市的时候,捡一些旁人不要的烂菜叶,菜梆子,回家就能对付一顿。
用现在林逸辰的眼光来看,厂花姑娘简直不要太励志,养活自己和弟弟,远走他乡,还给自己添了个女儿,在自己支教回来拼命想要学习和创业的时候,给自己最大限度的帮助,以至于后来……可以把自己的半条命,献给他。
林逸辰回到眼前的现实,纵然两世为人,眼前的情况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深深地吸了口气,缓解一下眼前的情绪,用略显轻松的语气说道:“小月姐,这两天你怎么都没来我家。”
“……我还能去么。”
沈月头也不抬,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烛火,语气有些漠然。
“为什么不能去啊,就……现在家里厂子可能效益还是不好,但不管怎么说,总能混口饭吃,不是么?”
“然后呢?为了一口吃的,我当成什么都没发生过吗?逸辰。”
沈月缓缓抬起头,一双美目中隐隐含着泪光,有些倔强的咬住嘴唇,稳了稳情绪之后,才缓缓说道:“如果我只是为了一口饭吃就什么都能豁出去,那我早就和厂子里那些女工一样,找那个厂长,然后回厂子里上班去了,你现在和我说这些,你是打的什么主意。”
林逸辰心里“咯噔”一声,他错误的用前世的经验,来判断当下的沈月了。
91年,不同于后世,两个人睡了可以当简单的约个炮,厂花姑娘这些年过得再苦,也是靠着双手吃饭,小心翼翼的维护着最后的一点尊严,重生之前,虽然和沈月最后没有结婚,但是两人的关系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变得默契,可能连多数夫妻都难得,但林逸辰忽略了,厂花姑娘从远走他乡,嫁给别人,到孤身一人生了孩子,带孩子长大,慢慢能够自己掌握自己的生活,这其中经历了多少无助的挣扎和绝望。
这些,都是眼下厂花姑娘没来得及完成的心路历程和积累。
“我知道你家里现在的情况,本来就被人催债,阿姨也是心疼我,想要给我口饭吃,但是我们现在这样的关系,没必要,我也不可能再去你家帮忙了。”
沈月平复了情绪,微微摇了摇头,“这件事,我就当做没发生过,你是中专生,明年也要参加工作了,我不会给你带来什么影响,就这样算了吧。”
林逸辰不禁为之动容,在这个还没有废除流氓罪的年代,如果沈月要告林逸辰,说不定都会把他给拉出去打靶,就算自己强行要了沈月,善良的厂花姑娘竟然还在为他的前途考虑。
深深的吸了口气,收起了玩笑的表情,林逸辰低声道:“小月姐,那我娶你吧。”
“也好……嗯?”
前半句没听清林逸辰说什么,沈月自己心里应该还在考虑着什么,后面的那个字,是从一声一直挑上去的,定定地看着眼前的林逸辰,沈月感觉自己一定是听错了。
“你答应了,那就好。那咱们就聊聊筹备结婚的事情吧。”
林逸辰松了口气,想趁着这个机会蒙混过关,想要继续往下说,沈月却连连摆手,“林逸辰,你诈骗吧?”
“我……诈骗?”
“明明都两天时间过去了,现在你忽然来找我说这些,你是不是因为听到我说,我不会去派出所告你,然后你才给